原创 | 聆听一位新闻人的理想与追求

关注:1046     发表时间:2019-01-08 16:58:44 来源:特区青年报

在汕头大学长江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院长、硕士生导师范东升的办公室里,挂着一幅父亲的战友方大曾拍摄于上世纪30年代的老照片,画面展现的是当时辽阔苍凉的“中国西北角”与奋力前行的孤独旅人。

在汕头大学长江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院长、硕士生导师范东升的办公室里,挂着一幅父亲的战友方大曾拍摄于上世纪30年代的老照片,画面展现的是当时辽阔苍凉的“中国西北角”与奋力前行的孤独旅人。范教授告诉记者,这是父亲当年战斗过的地方,也是他下乡当了8年知青的地方。他经常会静静地凝视这幅照片,想起父亲范长江的生涯与业绩,更重要的是,想想自己在新时代的使命。

范东升教授在工作中。周正/摄

12年前,记者前来采访他,听他讲父亲的故事。那次采访所获得的“营养”,至今仍为我提供着源源不断的热爱新闻事业的正能量。

12年后,在2018“记者节”,记者再度与范教授对面而坐,听他讲一个新时代新闻人的理想与追求、思考与行动……


受李嘉诚感动

成为“高等教育试验田”里的一名“农夫”

中国的改革开放40年了,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我是受益者之一。

1936年,我父亲范长江先生不畏艰险前往内蒙西部做战地采访。1968年,我也曾作为北京知青在土左旗插队,在内蒙度过八年难忘时光。

知青岁月历经坎坷一言难尽。还好,1978年恢复高考,我考上了北大中文系,毕业后又在人大新闻系读硕士研究生。毕业后先后在国内外媒体工作,从干记者当到媒体负责人。

可以说,恢复高考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让我有机会追随父亲的足迹,去感受新闻的魅力,同时也体验一个记者的社会责任与家国情怀,而另一个改变我人生命运的事情与汕头有关,这片土地成就了我渴望为国尽忠,培养一大批适应新时代需求的新闻人才的梦想。

范东升教授接受本报记者专访。周正/摄


十二年前,汕头大学长江新闻与传播学院创院院长陈婉莹教授专程到北京找我,邀请我来汕头大学任教,并担任学院常务副院长。陈院长求贤若渴诚意感人,而她谈得最多的是关于李嘉诚先生。我由此第一次知道李先生说过“对汕大是超越生命的承诺”,“汕头大学是高等教育试验田”这样的话,令我十分震撼。李嘉诚先生对汕头大学的“生命之诺”以及对教育改革的宏愿,对我产生了强烈的吸引力。而广东传媒界多年来挺立改革潮头,声名远播令人称羡,也使我心向往之,于是我最终决定加盟汕头大学,也与汕头结下了不解之缘。

我曾在纽约办过几年报纸,深知中国的声音长期以来在国际舞台上是多么微弱,在许多国际组织、学术论坛和社区中,来自中国的代表严重“缺席”“缺位”,与中国的大国地位很不相称。以往中国大陆培养的学生乃至一些学者迈出国门后羞于启齿,怯于交往,甘于沉默,这是令人尴尬的通病,真正具有国际交往能力的人才非常缺乏,这种状况与中国参与引领“全球治理”的愿景相距甚远。相反我所遇到的来自台湾和香港地区的华人学者、商人和公务人员,则相当普遍地可以用流利的英语自由表达和交际,这不能不令人反思内地的教育机构在国际化水平上与海外的差距。

来到汕头大学之后,我亲身体验到这块“高等教育试验田”的确是与众不同。

当年我本人在纽约社区中,其实更多还是使用中文与华人打交道,而使我感到十分意外的是,在具有浓郁国际化氛围的汕大,英语却实实在在成为日常工作和学习中的必备语言。在李嘉诚基金会的支持下,学校全面启动以国际化为导向的改革工程,聘请了一批外籍人士担任执行校长、院长等职务,前后全职聘用了一批来自美国、英国、日本、马来西亚、尼泊尔以及台湾和香港地区的外教。学院外教中最负盛名的当属国际战地记者、著名普利策奖得主彼得·阿奈特(Peter Arnett)教授,年过七旬而体格硬朗的彼得教授蹬着滑板在校园内穿梭而行,成为汕大校园内一道充满活力的风景。

在汕大,我这中文系毕业的人也必须硬着头皮学会在各种必要场合使用英语,用英语写电邮是常事,有时甚至不得不讲英语去给外国学生上课。有一次,加拿大一批交换生来汕大听课,他们希望了解中国新闻业的发展历史及现状,主持交换生课程的美国教授点名要我去讲,而我从未用英语讲过课,何况是这么大的题目,当时心里不免忐忑,很想推辞掉,但那位教授却鼓励我说,不会有别人比你讲得更好,去讲吧,就这么定了。于是一个赶鸭子上架的小小“奇迹”就这样发生了。结果我发现自己居然可以“无师自通”用半吊子英语来讲中国的故事,还发现在英语世界里如何树立自信心:只要勇于表达就ok,只要认真去做就是great (了不起),只要坚持不懈努力提高,就是perfect(很棒)。


出奇制胜

一次“颠覆中国新闻教育想象”的采访

回想我在汕头大学工作的岁月,其中不少经历都堪称教育界没有先例的“第一次吃螃蟹”,而在长江新闻与传播学院,最富有挑战性的一个项目,莫过于2008年组织学生团队赴美报道美国总统大选。

学院派遣学生实习团队出境采访始于2007年7月,当时彼得·阿奈特教授带领8名学生赴越南采访,重温越战记忆。从越南采访项目顺利完成之后,学院在2008年初又积极策划了出访乌干达和加纳以及马来西亚等其他学生境外采访项目,而2008年美国总统大选项目也列入学院议题中。

汕大赴美报道团在街头采访。(图片由汕头大学提供)

这个选题从各个角度来说,难度都非常大。就我过去在业界的经验而言,即使是权威媒体的专业记者,这也是高难度任务,何况本学院并非外国语学院或国际关系学院,而这些在校学生的相关知识基础未必牢靠,甚至大多数还没有走出国门的经历,他们真的有能力到异国他乡与专业国际新闻人同台打拼,从事高强度的专业性新闻报道吗?

参加项目的师生们一方面感到压力山大,另一方面也深深懂得这个历史机会极为难得,须臾不可怠慢。 

据学院内传达,在项目启动之际,李嘉诚基金会对这个项目提出了明确的指导意见:这个项目不是为了“做公关”,而是要去做新闻。要了解美国民主制度的机制中的两面:它的优点(strengths)和陷阱(pitfalls)。不要被表面现象(appearance)所迷惑(get mesmerized),美国的富裕和公开性也可能是欺骗性的(deceptive)。要去探究其机构,其传统和特点,及其失败之处(failures)。在今天反思这一项目,基金会的指导意见不仅是非常重要的,也是颇为清醒的。

通过推荐选拔程序进入美国大选一线团队的一共有七名同学,包括两名在读硕士生,还有一名大四、两名大三和两名大二本科生。

赴美前夕,李嘉诚先生特地在香港中环的长江实业集团总部大楼的办公室内会见了汕大报道团成员,勉励他们要珍惜这难得的学习机会,不仅要做好学生,也要做好记者,多角度为读者报道在美国的所见所闻。李嘉诚先生说:“你们不单只代表着汕大,也代表着中国的形象,外面的世界对你们来说可能很新鲜,很热闹,不要受干扰,做好自己的事情。” 李嘉诚还意味深长地嘱咐学生们说,最重要的是不要做让国人、让祖国尴尬的事。

由当过新闻记者的年轻教师李梓新带队,于美东时间8月18日凌晨抵达美国首都华盛顿特区,开始进行为期五天的适应性培训。《今日美国》(USA TODAY)前摄影部主任弗兰克·弗威尔以及印第安纳大学新闻系教授雪莉·里卡迪担任学生团队的外籍指导老师。为了前后方组织协调性工作,我本人也于次日到达华盛顿。令我非常高兴的是,同学们斗志旺盛,状态极佳,在到达美国的第一天便在老师带领下马不停蹄四处奔波,着手采访和写作。

从这一天开始,汕大报道团便进入不分昼夜的记者工作模式。我也负责对新闻采写和稿件发布进行全面把关。

这个历时近3个月的项目实施从时机选择上先人一步,出奇制胜,在投入力量上也是出手不凡,在此之前,国内从未有任何媒体以这么大规模的报道队伍在这么长的时间跨度上出现在美国大选前线,因此,汕大学生报道团异军突起先声夺人,其报道活动被中外媒体机构广泛关注。学生们经过多方联系,挖掘出不少独家报道资源,第一手采写报道的一些热门话题正是国内媒体求之不得的,报道团的新闻作品达到了专业的要求,在一批重要媒体上刊载,成果十分丰富。据统计:报道团共在国内媒体发布稿件上百篇,照片百余幅。并在中国新闻网、新浪网、腾讯等建立报道专题,同时也自建中文网站以及英文网站,在网上发表文章300多篇,照片数千幅,视频数十条。

汕大七名学生跨越大洋赴美报道,本身也是首次观摩美国大选的中国大学生,因此成为国内媒体感兴趣的话题。《国际先驱导报》便用两个整版发表了特别报道《“秀场”里面看政治——中国大学生观摩美国大选》,称赞汕大长江新闻学院开国内新闻教育界之先河,“是国内最早、最全面介入美国大选报道”的新闻力量之一。《中国青年报》《冰点》周刊发表了长篇报道《中国话筒伸向美国驴象》,详细描述了汕大学生对美国大选制度的看法,被迅速转载。《南方周末》发表了《中国大学生美国观选记》,又以半版篇幅发表了汕大学生记者写的文章《一名中国大学生眼中的美国选制“长短”》,以及学生记者的采访手记《分裂的国度?梦想的国度?》。

国外媒体也注意到了这个来自中国的学生报道团。《华尔街日报》网站推荐了报道团的中英文网站,将其列为“中国最佳博客”之一,认为其带来了观察美国大选的新角度。美国三大电视网之一ABC旗下的CBN电视台,也制作了一个15分钟的专题片,拍下了团员们的工作场面,以及与国会议员会面、采访的经历。新加坡《联合早报》、美国《世界日报》等也报道了汕大报道团的活动。

由山东大众日报报业集团主办的新闻核心期刊《青年参考》称赞此次报道为:一次“颠覆中国新闻教育想象”的采访。2008年终, 《南方周末》评委们把当年的“致敬之年度新闻专业贡献”授予长江新闻学院的“美国大选学生采访行动”。致敬理由是:“这几乎是每一个新闻系学生的梦想:在全球最热的新闻事件的中心操练新闻实务,把国会山、华尔街当作累积新闻经验的课堂。”在腾讯网的“影响中国年度华语传媒盛典”上,汕头大学美国报道团的系列报道获得年度国际报道奖项。              报道团同学们不辱使命,出色完成了这次不同寻常的出访任务,在国际舞台上为长江新闻与传播学院,为汕头大学,也为中国的大学生争得了荣誉。在学院的教学博客上,有的同学以“七剑下天山”为题,称赞报道团“不仅是我们汕大的壮举,也是全中国学子的壮举。”

教育部原副部长郝平曾点名表扬了2008年汕大学生赴美采访报道,认为这是提高中国高校学生国际竞争力的一个范例。他指出,教育外事要配合高水平大学建设和高层次人才培养,要培养一批有国际视野、懂国际规则、有国际竞争力的人才。其讲话一语中的,点透汕大美国大选项目的根本意义。李嘉诚先生和基金会积极鼓励和全力赞助这次大选项目,正是意在为国家培养有国际竞争力和能够引领世界潮流的栋梁之才。


读懂世界才能引领世界

近十年间,随着中国迅速崛起,中国媒体走向世界的步伐也大大加快了,“人类命运共同体”的观念呼之欲出。就四年一次的美国总统大选而言,越来越多的国人意识到,大洋彼岸的“驴象之争”并非只是不关痛痒的欺人闹剧,而是很值得认真关注仔细研究。特别是2016年特朗普意外赢得大选入主白宫,一两年的时间已经“搅得周天寒彻”,美国社会中党派对立族群分裂,国际关系乱象纷然,中美关系一波三折,全球贸易战瞬时爆发,如今更使国人真切地认识到,彼国之选战风云诡异教训多多,不仅大有可观之处,而且与国内“吃瓜群众”的切身利益也是息息相关的。要读懂世界才可能去引领世界,我认为,汕大在十年之前力推美国大选项目,决不是为了蹭热点看热闹,而是让中国的新闻学子进入国际新闻大战的现场,在与主流媒体专业人士同台拼搏中去培养他们的国际视野,通过对美国大选的报道活动,提高他们对这样重大国际事务的观察分析和表达能力,这也正是汕头大学人才培养模式的不同之处:不是教学生只会背书本拿高分,而是重在培养学生的全球眼光,整合性批判性思维,以及在现实社会中勇于迎接挑战和引领潮流的能力。 

范东升教授师生重走“中国西北角。”(图片由汕头大学提供)


自美国大选项目之后,在长江新闻与传播学院,一种独特的以新闻实务技能为导向的人才培养模式逐渐成型。让新闻教育不再局限于课堂和书本知识,让新闻学子走出校园之外,将他们直接置身于海内外鲜活的新闻事件中,让他们亲身感受,实地体验,在新闻现场与专业媒体人并肩工作中,学习如何观察分析和呈现事实,锻炼语言表达能力以及人际交往能力,培养其团队精神。在海内外新闻现场实战环境中开展实践教学,被国内新闻教育界称为独具特色的“汕大模式”。

今天,汕大国际化办学理念已经植入学院教学体系的DNA,在学校的支持下,学院的学生海外报道项目仍然每年持续不断进行,至今已经发展成为常规性的实践教学活动。近年来,我们结合国家战略,更多关注科技创新与“一带一路”。仅2017年度,学院派出了美国硅谷科技、日本新绿环保、尼泊尔“一带一路”、以色列高教创新、香港书展五个境外报道团队,以及日本、尼泊尔、马来西亚和香港的实习团队,全院总共有156人次参与了境外学习、采访、参访等活动,占在校生总人数的26.9%。


记   者   手   记 

12年前,刚到汕大任教的范教授意气风发,声音洪亮。他和蔼可亲,不仅受到学生欢迎,也被许多记者朋友视为师长。

这位记者出身的新闻学院院长精力充沛,更重视让学生在新闻现场历练成长、感悟成才。除了上文提到这场“颠覆中国新闻教育想象”的采访,2007年以来由他亲自带队,曾多次带领师生追寻中国著名记者范长江的足迹,行程万里重走中国西北角进行跨时代回访,至今也令人津津乐道,成为高校新闻专业教育改革的一个典型案例。

如今汕大新闻学院的学生已经在一些主流媒体和各行业的新闻宣传岗位上崭露头角,成为领军人物。

他可能是世界上最年长的“小记者团团长”。作为特区青年报小记者团名誉团长,他创造性地提供机会让中小学生提前进入大学教室,亲自为他们开了多场新闻知识公开课。

在接受采访时,他更多谈到的是李嘉诚先生、汕头大学以及他的同事、学生,说到自己,他说:“我与学院一起进步。”

本文重点回顾范东升教授在汕头大学亲自参与领导的最精彩的一场大手笔新闻策划,以及10年来他对时局变化与新闻人才培养的观察与思考,从中可以看到这位老新闻工作者与教育者对事业的热爱与忠诚,也能看到其学术追求、教育理想的前瞻性与开拓性。

就在记者采访之际,教育部、中宣部联合发布《关于提高高校新闻传播人才培养能力实施卓越新闻传播人才教育培养计划2.0的意见》,其中的一个重要内容是:“启动国际新闻传播本科人才培养试点工作,建立完善‘全媒体+国际+外语’课程体系,加强‘国情教育+国际视野’的社会实践和国际交流。”

本月初,汕头大学正式成为广东唯一一所高等教育体制机制改革实验示范校。

范东升教授在工作中。汕大赴美报道团在街头采访。范东升教授与师生重走“中国西北角”。


作者 | 本报记者 周永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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